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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边的敦煌

2017 - 07- 21 11 : 01 :13 来源: 作者: 编辑: 点击:

天边的敦煌


        在二十岁以前,我对敦煌的认识是模糊不清的,不知道敦煌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伟大存在,不知道莫高窟、月牙泉对我们有何重要意义,甚至会深深地进入我的一生,成为生命中最深远的一部分。也许,那时候死去的无名画家和活着的敦煌学者,仍然会把热爱和火焰一次次通过自己的血肉之躯和如风灵魂,通过汗水智慧和心灵之马传递进敦煌的巨大源流。而那时我还太小,敦煌对我简直就是天方夜谭———那时,敦煌也在天的边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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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就像生命中必须要有爱情,必须要有春暖花开,还得有花落一地、雪上加霜一样,生命同样需要震颤,那种久久的平静之后发生地震一样的事件,轰鸣着把你彻底打翻,把你弄得眼睛发直头脑发呆。那一年夏天,从遥远的省城回来,虽然曾好几次去过莫高窟,但那一次我确信我是醒了。敦煌以其巨大的魅力,把我放在一根小小的手指上,我被那活生生站立的大佛震晕了。那一刻,我预感到敦煌不再是一个地名,一定有博大的内容,遥远着一千年的光荣与梦想,一万年的灿烂与不朽。那天,我一路疲惫回到大漠中的城市。夜幕降临时在车上回头一望,吓了一大跳,一个巨大的黑夜就站在莫高窟的谷地上,并且越来越大,直至把天地间充满,把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吞没熄灭。那时,我感到黑夜的力量,原来比白天更广大。可以轻易地把群山、旷野驱赶进谁也看不见的地方。后来我一次又一次地发现:敦煌,就是那巨大的黑夜。你永远别想走出敦煌,也永远别想走近敦煌。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,你还有什么话说?是的,阳光的手指可以指引你走路,问题是在黑夜巨大的深渊中你该怎么走?你在时间隧道里走又会是什么感受?这完全是一种思辨的意识,是无法穷尽又无所适从的,仿佛你站在高处,又不能挪动脚步。如此说来,生命也同样需要久久处在黑夜中,使你获得一种寻找到出口或早晨的惊喜。如果在早晨的山顶,你会把世界、远方、梦想尽收眼底。那又该是一种什么气魄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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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但是,很久很久之后,我才发现我大错特错,面对敦煌,其实我很渺小。如果嘲笑这几千年的文化矿藏,如果自以为可以站在高处,那简直是狂妄或无知了。敦煌的巨大与浩瀚,就像那大沙漠如风吹动,而我是一粒沙子,会打在疼痛的眼睛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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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这样的时候,我悄悄流泪、哽咽,为创造了敦煌的先人们。他们是用什么魔法感动着我?他们是用什么样的心灵传递着火把和花朵?春天如此继续,世界如此广大。而敦煌在所有西望的人眼里,闪烁着神秘依旧的泪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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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我终于能够找到一条丝绸之路,丝绸铺就的路,比黄金珍贵的路,而这一切几乎都是为敦煌准备的,就像少女为爱情做好了准备。如果今天没有敦煌,那么这一条丝绸之路也便找不到家,缥缈不知去向,没有多少意义了。正是因为敦煌,丝绸之路一万年不死,活在文化的血液长河中。商旅、驼铃、烽烟、边关、胡马、羌笛……这一切都是为敦煌准备的。这还不够,还有那一粒粒文字、一页页典籍、一颗颗星座、一座座城池、一个朝代接着又一个朝代,全都落进了敦煌的巨大诱惑里,落进一片汪洋,仿佛破碎的花瓣。敦煌让历史活下来,并且美丽,无比神圣,用血脉和呼吸展现给后来的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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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天边的城堡,多少次我在梦里这样注视敦煌。

        就像人类最初的谜和人类最终的谜,当敦煌、印度、罗马、埃及依次崛起在这个世界,人类找到了步入天堂的路。而在这所有文化的山巅中,我看到敦煌最迷人也最耀眼。敦煌的半边脸上是阳光,半边脸上是阴影,这恰如白天与黑夜都把敦煌簇拥,东方和西方都悄悄走入敦煌的怀抱之中。敦煌是博大的,又是开放的,因而是强盛的。敦煌把生命提炼得如此纯粹,纯粹得像要一吐为快的激情和梦想,成为一个巨大的背景。这样,神与神开始对话,开始骏马般的征程和交往。茫茫沙海,白骨为标,取经的人把金子背在背上。佛教传入中原,飞天开始散花。而一条丝绸之路,飘动着落幕或序幕,最终把博大无边的思想和精神运载到人类的心灵里来,运载到我的血液中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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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不是“劝君更尽一杯酒”就可以产生的伤感,在夜晚,我头枕着巨大的陆地,分明听到马蹄从生命中驰骋西域,驰骋天下。而此刻,我是在敦煌,我伫望着滚滚远去的历史,望着满天星辰的黑夜。敦煌依然让我激动不安———敦煌分明是一个能够打开历史层层秘室的钥匙,高悬在我的头顶。所有失散的文化瑰宝,都在一个民族伤痕累累的怀念中碎落无声。敦煌,已经不是一个故乡,是远方。

        敦煌,在天的边上。

  作者:方健荣